我在现场︱吉隆口岸核心受灾区的一夜

“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时，我紧紧抱着摄影包”

我是一名摄影记者。直抵新闻事件现场，是我的使命。

8月31日傍晚，我和同事普布次仁乘坐直升机，抵达西藏吉隆口岸受灾核心区，报道现场救援工作。此时，通往吉隆口岸的陆路通道还在持续抢通中。直升机在下降时，我从舷窗向下望去，只见一个被淤泥完全覆盖的山谷。

直升机悬停，我紧紧抱住摄影包，一跃而下。落地瞬间，双腿深陷泥沼。等直升机再次起飞，强大的气流瞬间包裹着我，我用双手抓住帽子——睡袋、帐篷和防潮垫被气流吹得乱飞。我抬头向四周望去，看到了现场救援人员的身影。

这是8月31日新华社记者晋美多吉在直升机上拍摄。 新华社记者普布次仁摄

这是8月31日拍摄的西藏吉隆口岸受灾核心区。

“你们是记者吗？这是今天最后一趟飞机了吧？你们今天不回去吗？”离我们最近的救援人员上来问道。

好不容易从泥泞里挣脱出来，我回答，“是的，我们是记者。”

“曾经，我在这里被鸟鸣吵醒过”

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来吉隆口岸了，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吉隆镇吉甫村。当时我住在村民开设在半山腰的一间民宿里，清早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，起来望向窗外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云海……

此时，在救援现场，时间仿佛在这片泥沼上凝固了。裹挟着巨石、断木的泥石流已经远去，留下大片的灰色。半山腰上的一个方形水泥台子变得醒目——这曾经是口岸工作人员和居民生活用水的蓄水池。

蓄水池顶盖几十平米的平面上，最先抵达核心受灾区的救援人员搭了一顶红色的帐篷。帐篷不大，是十几名救援人员的临时营地。水泥盖子上有约半米深的淤泥，可这里是这一片区域唯一相对平坦的高点。大家一起努力平整了地面，只为晚上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。

8月31日，核心区唯一可见的建筑物就是蓄水池。

8月31日，救援人员在蓄水池旁和顶盖上搭建帐篷。

8月31日，入夜前，救援人员在相对平整的地方搭帐篷。

一位救援人员过来说，“你们还是跟我们一块睡吧。这里有蛇，还有熊出没。”

他们的帐篷也不大。于是，拿着铁锹，我和同事在救援人员的帐篷旁边，在厚度最大接近1米的淤泥中挖出一块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大小的平地。在场的救援人员帮我们搭了一顶单人帐篷。

今晚，就在这里过夜。

“皱皮的脚底”

拿起相机，我们和救援人员一起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，在核心区各处埋头搜寻。天色渐黑，救援人员拖着疲惫的身体陆续回到帐篷边。

远眺山脚，我看到一名救援人员还在低着头，慢慢前行、寻觅。

8月31日，入夜前，救援人员进行搜寻工作。

时间已是31日21点，天已全黑，工作未停，救援人员携带的灯光将夜幕破开，照亮了这一片土地。

8月31日，天黑后，救援人员继续工作。

越来越多的救援人员回到帐篷边休整。一些人正清理鞋上的淤泥，鞋子原本的样子早已无法辨认。一个皮肤黝黑的救援人员坐下来，脱下袜子。他的脚已被泥水泡得发白，皱皮的脚底还冒着热气。

8月31日拍摄的一名消防队员皱皮的脚底。

望向吉隆镇方向，能看到很多灯光——抢修道路的救援人员在挑灯夜战，还有电力、通信设施抢修人员的头灯在不停闪烁。

晚上十点左右，救援队员准备吃饭了，也让我们一起吃，饼子加卤肉。“这是我们今天的第一顿饭。”一位救援人员对我说。

8月31日，入夜前，搜救犬和救援人员在帐篷里互相取暖。

8月31日，搭好帐篷后，搜救人员吃上了当天的第一顿“正餐”。

8月31日，天黑之后，救援人员在帐篷边休息。

“夜里头枕的衣服裤子都能拧出水”

聊天时，救援人员说前一天夜里，吉隆藏布对面的山上掉落一块巨石，发出“咔咔”的闷响，最后“砰”的一声掉进了河里。“巨大的声音和巨石砸落河水溅起的水花声，吓得我们一夜不敢睡。”

说完，一位救援人员叮嘱我们，“如果发生险情，你们第一时间沿着这条路往上爬，抓住那边的铁栏杆。”他指着离帐篷不远的地方，那里是逃生通道。

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当天夜里的暴雨让我们的帐篷变成了“小水池”——我们睡到半夜突然惊醒，帐篷里全是水，枕在头下的衣服裤子都能拧出水。但是为了明天能正常工作，大家稍作清理，又都捂紧睡袋口，继续逼自己睡。

8月31日，为防止次生灾害，一名消防队员裹衣而眠。

9月1日早上，帐篷外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，我们赶紧起身，身上的衣服全都是湿的，幸亏有的救援人员带了备份的衣服，借给了我和同事。穿上橙色的救援服，我们就跟救援人员一样了。此时，救援人员已经整装待发。走出帐篷回望吉隆镇方向，我看到六七百米外已有挖掘机在作业。

9月1日，从核心区望去，远处的作业机械已经隐约可见。

“我爱你中国”

受灾核心区里，救援人员开始了新一天的拉网式搜寻。他们当中，有穿着橙色衣服的消防员，有穿着藏蓝色制服的移民警察，还有来自疾控的消杀工作人员......大家全力搜寻幸存者，一次次呼喊、一遍遍翻找，不放弃一丝希望。

9月1日，救援人员在核心区进行搜救。

9月1日，救援人员开展搜救工作。

9月1日，救援人员开展搜救工作。

在吉隆口岸热索桥我方一侧的山坡上，抬眼望去，崖壁上镌刻着 “我爱你中国”几个大字，虽被泥石流冲刷，但仍然清晰可见。

9月1日，国门我方一侧山体上的“我爱你中国”几个大字。

经过多方努力，9月2日上午10点，西藏吉隆口岸核心区域救援通道已基本打通，救援人员、救援物资和部分装备已通过陆路通道进入核心区开展深入救援工作。

9月2日上午，大型机械在受灾核心区展开作业（无人机照片）。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

救援仍在继续，我依然在现场。

在我的心中，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夜，无法忘记蓄水池上的那几顶红色帐篷，无法忘记崖壁上那五个字——“我爱你中国”。